初次附身

迹远彻底惊住了。即便他现在并没有实体，也仿佛能够感受到这棵穿透了众多世界的树所散发的气息究竟有多么恐怖。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又转向了那只巨鲸。

那只巨鲸在世界树前停顿了几分钟，随后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咔”的一声巨响，那张巨口缓缓张开，一个接一个的水泡随着气流被吐出来。水泡中正是先前被关押的众人。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但却丝毫看不出慌乱的神情。

“他们能在所谓的转化仪式中活下来吗？”迹远嘀咕道，随后摇了摇头，身为“幽灵态”的他并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他只能静观其变，然后趁机找到这个心世界的出口尽快逃离。这样一个恐怖的心世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下去。

迹远目视着一群蟹将从海底游上来，押送着水泡向世界树根须游去，他赶忙跟了上去。许久，他们停了下来，站列整齐，为首一名螃蟹人站了出来，举起一把石枪，面朝世界树，神情庄严肃穆，像一位忠实的信徒一样，高喊：“神树啊，请帮助这些人抛弃丑陋弱小的躯壳，进化成我们这般美丽又强大的生灵吧！”

迹远面色古怪，看了看水泡中的众人的面色同样如此，暗念：“太好了，看来不是我的审美出现问题了。”

螃蟹人首领收回石枪，转身向手下一群螃蟹人夹了夹钳子示意，他们立刻闭上硕大的双眼，双钳收在胸前做祈祷状，嘴里都念念有词。突然，世界树身发出金光，给整个琉璃天幕染上一层明亮的金色。迹远睁大双眼瞧着，看见那些裹着人的水泡表层开始泛起细碎的金纹，水泡里的人起初还稳稳站着，没过两秒身子就开始轻轻发颤，皮肤底下像是有细流在窜，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金光越攀越高，水泡表面的金纹爬满整颗球体。水泡里的人牙关紧咬，有的人指节已经绷得发白，骨缝里渗出细碎的脆响。

迹远悬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了那不存在的呼吸。他看得清楚，这转化一旦完成，这些人就会变成和螃蟹人、海马人一样的海洋生灵，再也变不回去。还不打算出手吗？

就在金纹即将没入众人眉心的刹那，那名被称为将军的男子骤然间睁开双眼。眉心处一亮，一把锋利长刀出现在他的面前，暗紫色的光芒看得人心里发寒。他没有嘶吼，没有蓄势，暗紫色刀身只在金光里掠出一道极细的冷弧。

“破。”

一字轻得像气泡，刀气却顺着水泡内壁斜斜斩开。那层扛得住数千米深海高压的水泡壁，像被针尖戳破的肥皂泡般“啵”地一声裂开一道长缝，紧接着整颗水泡轰然溃散。咸冷的海水瞬间倒灌进来，但几十人身形稳如磐石——他们周身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淡青色微光，将海水的冲击化开了。这紫刀果然不凡。迹远暗想，眼神发亮。

将军自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将三百个水泡全部斩破，他只能趁螃蟹军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用那把刀划破最近的几个，然后狠下心来舍弃了其他人。

“按计划，冲根须缺口。”将军手腕翻转，紫刀挽出个利落的刀花，刀刃直指螃蟹军。

领头的螃蟹人首领最先反应过来。它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硕大的蟹钳带着巨大水压狠狠砸向最前排的士兵。钳面撞在士兵幻化的光盾上，震得周围海水翻起白沫，持盾的士兵闷哼一声，膝盖硬生生往下沉了半寸。

两侧的蟹兵蜂拥而上，钳子在昏暗海水中划出冷硬的弧线。人类队伍却丝毫不乱，前排举盾扛住冲击，后排短刃出鞘，顺着蟹壳关节缝隙精准刺入，淡蓝色的蟹血很快在水里散开，混着一些碎屑。

迹远飘在战场上空，看得心惊。这些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不是第一次和这些海洋生灵交手。将军冲在最前，紫刀每一次落下，必有一只蟹兵被劈成两半；刀身越斩越亮，暗紫色刃芒拖出丈许长。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世界树的树干忽然剧烈震颤。

沟壑般的树皮纹路里，金光顺着脉络往根部疯狂汇聚。原本盘错在海底的粗壮根须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竖形光缝。光缝里翻涌着和天幕同款的琉璃釉色，但却看不清深处——那正是千界琉璃一二层的连接通道。

“通道开了！快撤！”将军一刀逼退蟹人首领，回身大吼。

士兵们且战且退，借着蟹兵被树威震慑的间隙，齐刷刷往光缝方向冲。

可他们刚冲出百余米，身后的海水突然剧烈翻涌。

那只蛰伏在侧的巨鲸动了。

它没有张口吞噬，只是巨大的尾鳍狠狠一摆。一股极其汹涌的水流排山倒海一般夹带着世界树碎裂的根须以及众多的尸体而来。

“结阵！”将军瞳孔骤缩，猛地停步回身，紫刀横在身前。

十几名士兵同时抬手，淡青色光膜在身前织成半弧形屏障。水流撞上来的瞬间，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最前排两名士兵直接喷出口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飞。

更糟的是，蟹人首领带着残余蟹兵从侧面绕了上来，巨钳精准凿向阵型缺口。

前后夹击。

将军咬着牙，刀身紫光暴涨。他只身迎上巨鲸的第二道水浪，紫刀劈进浪涛中心，硬生生将水浪劈成两半。可就是这一下硬扛，他肩头的光甲寸寸碎裂，嘴角溢出的血在海水里拉成细长的红丝。

“将军！”一名他近旁的士兵想去扶，被将军一把推开。

“走！通道撑不了多久！”

他话音刚落，蟹人首领的巨钳从后方突袭而来，狠狠砸在将军的后背。

“咔嚓”一声脆响顺着脊骨在水中传开。

将军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紫刀插进海床才没彻底栽倒。他背对着士兵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单膝跪在泥沙里。

海水从耳边呼啸而过，巨鲸的第三道冲击正在酝酿，蟹兵的嘶鸣也越逼越近。他握刀的手在抖，指节泛白，但却始终没让第二只膝盖跪下去。

“走……”他的声音很轻，却顺着水流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要回头。”

最后一个字落定，他垂下手，头缓缓低了下去。

紫刀插在岩缝中，刀身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迹远悬在不远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就在这时，他的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悸动——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一头系在他无所归依的灵魂上，另一头，正缠在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上。

是附身的契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迹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毕竟他对如何离开这个心世界没有任何线索，眼前有机会，他自然要把握住。于是他顺着那丝联系猛地向前冲去。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四肢涌进来。无法依附的意识忽然间有了落点，指尖触到冰冷的海水，鼻尖闻到血腥与咸涩，断裂的肋骨传来尖锐的疼。

他睁开了双眼，手掌按着冰凉的岩面，掌心能摸到粗糙的沙砾。

终于能干大事了。迹远心中一喜。

迹远……不，现在是这具身体动了。

他先是握住了紫刀的刀柄。然后原本垂下去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神奇的是原本断裂的肋骨发出奇怪的声响，但却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后背的伤口也逐渐消失，最后连一点浅淡的疤痕都没留下。原本暗淡的紫刀，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复苏，刀身重新亮起紫光，光芒比刚才更烈。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自己刚刚可是亲眼看到将军死了呀，连气息都没有了，这是诈尸了吗？

“将、将军？”一名士兵声音发颤，眼神像见鬼了一般。

迹远握着那把刀站起身来。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般涌进了脑海——这具身体名叫陆沉，他们此行，是为阻止海洋生灵在世界树进行的转化仪式，并趁一二层通道开启时，给第一层残存的人类寻一条生路；这把暗紫色长刀叫紫渊，是第一层人类的镇族之宝。虽然他继承的记忆并不算完整，但迹远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没事。”迹远开口，看到这群面色惊慌的士兵，强行抑制住翘起的嘴角，“大家继续走，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巨鲸的第三道水浪已经压了过来。

迹远握紧紫渊刀，双脚狠狠一蹬，整个人迎着水浪冲了上去。刀身紫光暴涨数丈，他顺着身体记忆里的刀法横斩而出——紫色刀芒劈开水浪，直直斩向巨鲸的侧腹。

巨鲸吃痛，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庞大的身躯往旁边偏了偏，水浪顿时散了大半。迹远眼中露出喜色，这果真是把好刀啊！连如此恐怖的巨鲸都砍退了，如果能带回去肯定很拉风啊！

蟹兵们嘶吼着冲上来，迹远刀随身走，每一刀都精准劈在蟹壳关节处。紫渊带着锐不可当之势，在它面前蟹壳像纸片一样被切开。蓝色蟹血溅在他脸上，他的眼神中却流淌着兴奋。可把我憋坏了，幽灵状态真的没劲啊。他暗道。

士兵们见将军如此神勇，士气大振，跟着往前猛冲，也不再思考将军是人是鬼。一行人边战边退，蟹兵死伤惨重，巨鲸也被刀气所伤，不敢再贸然逼近。不过一刻钟，他们便冲到了世界树根部的光缝前。

通道里翻涌着琉璃色的光，一层层世界的虚影在光流里流转。

就在迹远准备跟着进去时，通道中央的一点光，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彩色碎片，悬浮在光流正中间。碎片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散发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是现实世界的气息。

迹远心里一动，这难道就是出口？他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士兵们也跟着停住，疑惑地看向他：“将军？”

迹远转过身，看着这些一路拼杀过来的人。他继承了陆沉的部分记忆，知道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了多少年，知道他们此行九死一生，只为给第一层人类延续希望，但他毕竟不是陆沉，他还有自己的ddl要赶呢。

“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迹远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

士兵们愣住了：“将军，您不跟我们一起？”

迹远笑了笑，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紫渊的刀身，发出清脆的低鸣声。

“我有我的去处，你们只需要遵守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属于迹远的散漫，又藏着将军的威严：“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他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过身去，纵身一跃，扑向那块彩色碎片。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琉璃色的光、海水的咸涩、刀身的重量、巨鲸的嘶吼……全都在飞速后退。

迹远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教室天花板，熟悉的刘大光头在讲台上絮叨的声音，下午的阳光斜斜落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趴在桌子上，脸颊被压出了几道红印，手边还握着自己的手机。

进入心世界的感觉确实跟做了一场梦差不多。

迹远动了动手指，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紫渊刀的冰凉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深海的水流声。他抬起手看了看，他的身体却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他知道，那并不是梦。

世界树、巨鲸、紫渊刀、陆沉的记忆……全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待这么久，有点累啊。他低头看了眼抽屉里的充电宝，又抬头看了眼讲台上唾沫横飞的刘大光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刚在异世界砍完巨鲸劈完蟹人，回来就得听《心世界基本现象和安全手册》。

这落差，也太大了。

不过……还好一看时间，已经快下课了，虽然下节好像还是他的课。迹远又撇了撇嘴。

他似乎暂时还没意识到，紫渊刀被他带了出来。他也不知道，千界琉璃第二层可不见得多么美好，值得第一层的人们拼命逃去。